阅读此文,想起我母亲,以及我与她相处34年的情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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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聲啞劇
我媽過世第七天,我在她枕頭底下找到一張沒有用過的高鐵票,日期剛好是我放她鴿子的那一天。
那一刻,我坐在她房間地板上,手抖到快拿不住那張票。
票很新。
邊角壓得平平的,像她偷偷收好很久。
上面寫著我家的站名,還有她最早那班車的時間。
我突然想起那天早上,她打電話給我,聲音很小心地問:
「雅惠,今天還方便去妳那裡嗎?」
我那時候正在公司開會前整理資料,心情很煩。
我回她:
「媽,我今天真的不行,臨時有事。」
她在電話那頭停了幾秒,才說:
「沒關係啦,妳忙,媽媽下次再去。」
我只回了一句:
「好啦,我先忙。」
然後就掛了。
那通電話,是我最後一次聽見她清醒地叫我的名字。
我今年三十八歲,在一間保險公司做內勤主管。
我媽一個人住老家。
我爸走得早,我是她唯一的女兒。
小時候,我媽在市場賣早餐。
天還沒亮,她就起床煎蘿蔔糕、包飯糰。
我念書時,她每天把熱豆漿裝進保溫瓶,塞到我書包旁邊。
我嫌她囉嗦,她也只是笑。
「妳不喝,胃會痛。」
那時候我覺得媽媽永遠都在。
永遠會煮飯,永遠會接電話,永遠會在我回家時問:
「要不要吃一點?」
後來我到外地工作,結婚,生小孩。
生活變得很滿。
滿到我常常把她的電話按掉,想說晚點再回。
可是晚點,常常就變成隔天。
隔天,又變成下次。
我不是不愛她。
我只是一直覺得,還有時間。
前年開始,她常常說想來我家住幾天。
她說:「我想看看妳們平常怎麼過日子,也想陪小孩放學。」
我每次都說好。
可是工作忙、小孩考試、先生出差、家裡不方便。
一次一次往後延。
有一次她在電話裡開玩笑說:「媽媽要排隊預約妳喔?」
我也笑著回:「對啊,我現在很熱門。」
現在想起來,那句玩笑真的很刺心。
因為她是真的在等我。
那張高鐵票,是她自己買的。
她沒有告訴我。
可能怕我嫌麻煩。
可能怕我壓力大。
她只是想自己搭車來看看我,看看外孫,住一天也好。
結果我一句「今天不行」,她就乖乖把票收起來了。
她從來都是這樣。
不吵,不鬧,不讓我為難。
可是我忘了,不讓我為難的人,心裡也會失望。
她住院那天,是隔壁阿姨打電話給我。
阿姨說:
「妳媽在家門口跌倒了,現在送急診,妳快回來。」
我那天剛好有一場重要會議。
我第一個念頭竟然是:
「怎麼偏偏今天?」
這個念頭出現的那一秒,我到現在都不敢原諒自己。
我趕到醫院時,她已經躺在病床上。
頭髮白了很多,手腕瘦得像一截枯枝。
醫生說,她其實身體狀況早就不好,只是一直沒好好檢查。
我問她為什麼不講。
她笑得很淡:
「妳忙啊,媽媽小毛病,不用一直吵妳。」
我聽到這句,心像被人捏住。
住院那幾天,我請假陪她。
她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少。
有一次她睜開眼,看著我很久。
我趕快湊過去問:
「媽,妳要喝水嗎?」
她搖搖頭,摸了摸我的手。
「妳怎麼瘦了?」
我眼淚一下就掉下來。
她自己都躺在病床上了,第一件事還是擔心我瘦。
我想跟她說很多話。
想說對不起。
想說我不是故意不陪妳。
想說等妳好了,我一定帶妳去住幾天,陪妳去逛市場、吃熱炒、看妳想看的海。
可我還沒說出口,她又睡著了。
她走得很安靜。
那天清晨,我在病房外買咖啡。
護士跑來叫我:
「家屬,快一點。」
我衝進去時,監測儀已經發出很長的聲音。
我握著她的手,一直喊:
「媽,我在這裡。」
可是她再也沒有回我。
辦完後事後,我像空了一樣。
每天照常上班、接小孩、煮晚餐,可只要一安靜下來,我就會想起那張高鐵票。
我想起她問我方不方便。
想起她說下次再去。
想起她買了票,卻沒有上車。
我開始失眠。
半夜三點,我常常坐在客廳,翻她以前傳給我的訊息。
幾乎都是很小的事。
「今天變天,外套要穿。」
「小孩咳嗽好點了嗎?」
「我做了蘿蔔糕,妳有空回來拿。」
我以前覺得這些訊息很平常。
甚至有時候懶得回。
現在每一則,都像她還在我身邊輕輕敲門。
真正讓我崩潰的,是整理她衣櫃時,我找到一本小筆記。
裡面不是帳本。
是她記的「想跟女兒做的事」。
第一頁寫著:「去雅惠家住兩天,不要麻煩她。」
第二頁寫:「帶外孫去買文具。」
再下一頁:「跟雅惠一起吃一次早餐,不要趕時間。」
我看到那句「不要趕時間」,整個人哭到站不起來。
原來我媽要的不是旅遊,不是錢,也不是禮物。
她只是想跟我好好吃一頓飯。
可我連這麼簡單的事,都沒有給她。
後來隔壁阿姨跟我說了一件事。
阿姨說,我媽那天原本真的很高興。
一大早就換好衣服,還把我小時候愛吃的花生糖放進包包。
後來我打電話說不方便,她坐在客廳很久。
沒有哭。
只是把包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。
阿姨問她怎麼不去了。
她還笑著說:
「孩子忙是好事,表示她有出息。」
我聽完,心裡像被刀慢慢割。
她到最後都沒有怪我。
可是她越不怪,我越痛。
那段時間,我把自己困在愧疚裡。
我不敢吃她愛煮的飯糰。
不敢經過市場。
甚至不敢聽到別人喊媽媽。
先生勸我:
「妳媽一定不希望妳這樣。」
我卻生氣地回:
「你不懂,我沒有陪她。」
我真的覺得自己不配好好過日子。
直到有一天,我帶孩子回老家。
我兒子在外婆房間裡,找到一個紅包袋。
裡面有兩千塊,還有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寫:
「給小哲買書。雅惠不要太累,媽媽知道妳很努力。」
那一刻,我突然哭不出來了。
我拿著那張紙,坐在床邊很久。
我媽不是不知道我少陪她。
她知道。
可是她最後留下的,不是責怪。
不是抱怨。
是叫我不要太累。
我那時候才慢慢懂,真正愛你的人,可能也會失望,也會寂寞。
但她最深的願望,仍然是希望你好好活。
後來,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帶著那張沒用過的高鐵票,坐了一趟原本她要來找我的車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包包裡放著她的照片和那包已經不能吃的花生糖。
車子開動時,我眼淚一直掉。
我在心裡跟她說:
「媽,這次換我去找妳。」
我回到老家,照著她筆記裡寫的事,一件一件做。
去市場吃早餐。
買一束她喜歡的百合。
整理她的廚房。
把她沒來得及送給外孫的文具,放進孩子書包。
最後,我坐在她以前最常坐的藤椅上,喝了一杯溫豆漿。
那一刻,我心裡還是痛。
但沒有那麼尖了。
像一個結,沒有完全解開,但終於鬆了一點。
現在我每個禮拜都會帶孩子回老家一次。
不是因為她還在那裡等我。
而是我想讓孩子知道,家人不能只等「有空」才珍惜。
我也開始改掉一直說「下次」的習慣。
朋友約飯,我能去就去。
孩子想聊天,我先放下手機。
先生問我要不要散步,我不再說太累。
因為我知道,有些下次,真的不會再來。
我到現在還是虧欠。
這種虧欠,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完全消失。
可是我也慢慢明白,釋懷不是說自己沒有錯。
而是承認錯過了,痛過了,然後帶著這份痛,去把剩下的人好好愛完。
如果你還有父母在,還有長輩會打電話問你吃飯沒。
不要嫌煩。
能回就回一句。
能見就見一面。
不要等到最後,只能對著一張照片說對不起。
生活真的很忙。
每個人都有壓力。
可是親人等你的時間,不會因為你忙,就自動停下來。
有些愛很安靜。
安靜到你以為它永遠都在。
可等你回頭,它可能已經坐在那班沒有等到你的車上,悄悄離開了。
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,是沒有好好陪我媽吃那頓早餐。
但我現在想學著,用往後的每一天,去記得她教我的事。
不要把愛拖到下次。
不要把陪伴留到有空。
也不要讓那些一直等你的人,等到最後,只剩一句:
「沒關係,你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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